肿瘤浸润淋巴细胞（TILs）：肿瘤微环境中的免疫卫士与治疗希望
肿瘤并非孤立生长的堡垒——在其内部及周围，存在着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，称为肿瘤微环境（TME）。其中，肿瘤浸润淋巴细胞（Tumor-Infiltrating Lymphocytes, TILs） 扮演着核心角色，它们是机体免疫系统深入敌营、对抗肿瘤细胞的“先头部队”，深刻地影响着肿瘤的发生、发展与治疗结局。
一、 何为TILs？深入敌营的免疫哨兵
TILs特指从外周血液循环迁移、穿过血管内皮，最终浸润至肿瘤实质及其间质区域中的一群异质性淋巴细胞。它们并非单一细胞类型，而是一个复杂的免疫细胞群体，主要包括：
- T淋巴细胞： 是TILs的主体和核心效应细胞。
- CD8+ 细胞毒性T细胞： 具备直接识别并杀伤表达特异性抗原（如肿瘤新抗原）的肿瘤细胞的能力，是抗肿瘤免疫应答的主力军。
- CD4+ T辅助细胞： 种类繁多，功能各异：
- Th1细胞： 分泌IFN-γ等细胞因子，激活巨噬细胞和CD8+ T细胞，促进细胞免疫。
- Th2细胞： 偏向体液免疫，在某些肿瘤中可能促进免疫抑制。
- Th17细胞： 功能复杂，兼具促炎和促瘤双重潜力。
- 滤泡辅助T细胞： 促进B细胞在三级淋巴结构中的活化和抗体产生。
- 调节性T细胞： 表达FoxP3转录因子，是TME中主要的免疫抑制细胞，通过多种机制抑制效应T细胞的活性，是肿瘤免疫逃逸的关键帮凶。
- B淋巴细胞： 可在TME内形成三级淋巴结构，产生抗肿瘤抗体，参与抗原提呈和调节免疫反应，其作用日益受到重视。
- 自然杀伤细胞： 无需预先致敏即可杀伤某些肿瘤细胞（特别是MHC-I低表达者），并分泌细胞因子调节免疫反应。
二、 TILs的功能：抗肿瘤与促肿瘤的拉锯战
TILs在TME中扮演着矛盾的角色，其功能状态是决定肿瘤免疫监视成败的关键：
- 抗肿瘤效应：
- 直接杀伤： CD8+ CTL通过释放穿孔素、颗粒酶或通过Fas/FasL途径诱导肿瘤细胞凋亡。
- 细胞因子介导： 活化的T细胞（尤其是Th1和CD8+ T细胞）分泌IFN-γ、TNF-α等细胞因子，可直接抑制肿瘤生长，激活巨噬细胞，增强免疫反应。
- 抗体依赖的细胞介导的细胞毒性： NK细胞和某些T细胞可通过识别肿瘤细胞表面的抗体（由B细胞产生）进行杀伤。
- 招募其他免疫细胞： T细胞释放的趋化因子可招募更多免疫细胞（如单核细胞、树突状细胞）至肿瘤部位。
- 促肿瘤/免疫抑制：
- 免疫抑制细胞的作用： 调节性T细胞通过消耗IL-2、分泌抑制性细胞因子（如IL-10, TGF-β）、表达免疫检查点分子（如CTLA-4）等方式强烈抑制效应T细胞功能。髓系来源的抑制细胞也常与免疫抑制相关。
- 功能性耗竭： 长期暴露于肿瘤抗原和抑制性环境中，CD8+ T细胞会进入“耗竭”状态，表现为增殖能力下降、效应功能减弱，并高表达诸如PD-1、TIM-3、LAG-3等多种免疫检查点分子。
- 免疫抑制性微环境： TME中存在多种抑制性分子（如TGF-β、IL-10、腺苷、IDO）、代谢产物（如乳酸）及低氧环境，共同抑制TILs的功能。
三、 TILs的临床意义：重要的预后与预测生物标志物
大量临床研究发现，TILs的存在、密度、组成、定位及功能状态与多种实体瘤（如黑色素瘤、非小细胞肺癌、结直肠癌、乳腺癌、卵巢癌、头颈部鳞癌等）的临床结局密切相关。
- 预后价值：
- 通常，高密度的TILs（特别是CD8+ T细胞浸润），存在三级淋巴结构（包含B细胞区域），以及Th1型免疫反应特征，往往预示着患者拥有更好的预后，包括更长的总生存期（OS）和无复发生存期（RFS）。例如，在乳腺癌中，三阴性和HER2阳性亚型中TILs水平升高是预后良好的独立因素。
- 相反，高比例的调节性T细胞浸润通常与不良预后相关。
- 预测价值：
-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： TILs的存在是肿瘤具有免疫原性和潜在免疫应答能力的标志。高TILs负荷（尤其伴有PD-L1表达）的肿瘤往往对PD-1/PD-L1抑制剂等免疫检查点阻断治疗反应率更高。例如，在黑色素瘤和肺癌中，高基线TILs水平与ICI疗效正相关。
- 化疗： 在某些癌种（如三阴性乳腺癌、卵巢癌）中，术前新辅助化疗后TILs水平的增加与更高的病理完全缓解率相关，提示TILs可能参与化疗诱导的抗肿瘤免疫反应。
- 过继性细胞治疗： 作为TILs疗法的基础，肿瘤组织中存在可扩增的、具有抗肿瘤活性的TILs是先决条件。
四、 TILs的应用：从生物标志物到革命性疗法
TILs的价值不仅限于预测和预后，其本身已成为一种创新的治疗手段——自体TILs过继细胞疗法。
- TILs疗法原理：
- 从患者的手术切除肿瘤组织中分离出TILs。
- 在体外实验室中，用高剂量IL-2刺激TILs大量扩增，数量可达数十亿甚至上百亿。
- 在回输前，患者通常接受淋巴细胞清除性化疗（有时联合全身照射），以清除体内免疫抑制细胞，为回输的TILs腾出空间和资源。
- 将扩增好的TILs回输给患者。
- 回输后给予IL-2支持，促进TILs在体内的存活、扩增和功能发挥。
- 疗效与挑战：
- 在晚期转移性黑色素瘤患者中，TILs疗法展现出令人瞩目的持久缓解率，部分患者甚至达到完全缓解并长期生存。
- 该疗法在其他实体瘤（如宫颈癌、头颈鳞癌）的临床试验中也显示出积极信号。
- 挑战： 包括复杂的制备流程导致的可及性受限、高昂的成本、需要专业的医疗中心、淋巴细胞清除化疗和IL-2的显著毒性、部分患者对TILs疗法无反应或复发等。
五、 当前研究与未来方向
TILs研究方兴未艾，前沿探索集中在：
- 深入解析TME免疫景观： 利用单细胞测序、空间转录组学等技术，精细刻画TILs不同亚群及其动态变化、相互作用网络和功能状态（如耗竭、干细胞样特性），寻找更精准的生物标志物和新治疗靶点。
- 提升TILs疗法：
- 优化筛选与扩增： 改进技术以富集扩增肿瘤抗原特异性、功能强、干细胞样记忆T细胞亚群。
- 基因工程改造： 通过基因编辑（如CRISPR/Cas9）技术敲除免疫检查点基因（如PD-1）、引入新受体（如TCR或CAR）或细胞因子基因，增强TILs的靶向性、持久性和抗肿瘤活性。
- 克服TME抑制： 联合使用免疫检查点抑制剂、靶向免疫抑制通路（如TGF-β、腺苷、IDO）的药物或新型免疫调节剂，解除TME对回输TILs的抑制。
- 降低毒性/简化流程： 探索毒性更小的预处理方案、替代IL-2的细胞因子、开发更安全的体内扩增方法。
- 寻找组合策略： 将TILs疗法与放疗、化疗、靶向治疗、溶瘤病毒、表观遗传药物等结合，通过协同作用提升疗效，拓宽适应症范围。
- 标准化评估体系： 建立全球统一的TILs评估指南（如国际TILs工作组在乳腺癌中的努力）和标准化的病理学评估方法，促进研究成果的临床转化和应用。
结语
肿瘤浸润淋巴细胞是肿瘤与免疫系统相互作用的前线阵地。它们的存在、组成和功能状态深刻影响着肿瘤的演进轨迹和对治疗的反应。TILs不仅是评估患者预后和预测免疫治疗疗效的关键生物标志物，其本身作为“活体药物”的过继性细胞疗法，已在难治性实体瘤治疗中展现出变革性的潜力。随着对TME复杂免疫机制的深入理解和技术方法的不断创新，对TILs的研究将继续推动肿瘤免疫治疗的发展，为更多癌症患者带来新的希望。未来，通过精细调控这群“肿瘤中的战士”，我们有望更有效地激活其抗肿瘤潜能，克服免疫抑制，最终实现对恶性肿瘤的持久控制乃至治愈。